
高中语文教材对文体的安排好比习俗里的“摸锅底”,家家总得出来一个代表。比如,作为文学体裁里的一种--戏剧,总要在课本上体现出来。原人民教育出版社的高中教材必修第四册,安排了《窦娥冤》《雷雨》《哈姆莱特》,现在的统编版必修下册的戏剧单元等于照抄了老教材,几乎原封不动地又安排《窦娥冤》《雷雨》《哈姆莱特》。这几篇确有代表性,代表了古今中外。
在认真教读这几篇剧本后,我又给学生加了小灶,把我收藏多年的两个剧本再分享给大家,以帮助学生加深对剧本特点的认识。叶圣陶说:“语文教材无非是个例子。”既然是例子,多举一两个也无妨;既然举例子,当然要注意典型性、代表性。我觉得豫剧编剧齐飞的作品很能体现戏剧的特点,上段提到的两个剧本就是齐飞的两个作品,分别是《老鸳鸯婚介所的故事》《相女婿》。
齐飞的戏剧小品,不仅冲突十分尖锐,而且情节在规定的时间、地点内也妙趣横生、腾挪多姿。紧张处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一切又来得那么妙手天成、浑化无迹。《老鸳鸯婚介所的故事》里,核桃叔跟烧烤兄弟在见到富婆之前的“争”是第一次的冲突,见到富婆后的“推”是第二次冲突,这本来就很热闹有趣了,偏又安排了一个长相俊丽的中年妇女来征婚,这就使冲突更加尖锐。而故事的最后,让见一眼便得了心脏病的核桃叔跟富婆竟成了“一窝”,既让人喷饭又觉得自在情理之中。《相女婿》也是这样,本来历尽艰辛风险,这女婿终归被认下来了,但偏偏来了一个“说不清楚关系”的“大姐”,这是最典型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矛盾冲突制造得这么尖锐如何收场?作者安排了个孩子!这个孩子的出现让剧情的发展既出人意料又自在情理之中,使矛盾冲突能够柔和完美地软着陆,故事最终以大团圆的方式结尾。不得不佩服,齐飞真是构造戏剧情节的高手。
人物语言也极具个性化。作者极善于从百姓生活里汲取方言俚语,然后,恰如其分地安排到适合的角色上。比如,《老鸳鸯婚介所的故事》里,核桃叔劝婚介所负责人狗妞应抓紧先给自己找个对象,狗妞则说:“这能是卖苹果嘞,捡一个好的我先吃喽?”形象生动、幽默风趣。当狗妞给烧烤兄弟说这富婆都六十多岁时,那烧烤兄弟说:“没事,没事,你没听人说嘛,五十七八赛朵花,六十出头还生个孙猴嘞。”荒诞滑稽的俚语把烧烤兄弟急于求妻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核桃叔和烧烤兄弟发现二人是竞争对手时,二人都说到“争生意”一词,“争”让人想到“二选一”,而“生意”又易让人想到富婆之富,真是三字千金、妙趣横生。
核桃叔和烧烤兄弟意识到“争生意”之实时,二人进入了互损模式:烧烤兄弟损核桃叔说:“就你老人家这一副尊容,弯着腰、驼着背、满脸一个旧社会,富婆跟你是找累赘。”而核桃叔损烧烤兄弟:“拿镜子照照你的德性,长虫头,蛤蟆眼,面缸裤子腿经短,你跟我比嘞?”
当富婆亮相后,核桃叔被吓出了心脏病,烧烤兄弟则被吓出了羊羔疯。那富婆怎么说?她说:“看你俩那成色,你们都以为本姑娘这盘菜是好叨嘞?”难以恭维的长相、财大气粗的自信,假以形象贴切的比喻表达,其形象实实让人忍俊不禁。
狗妞安抚爱惊吓的二人,核桃叔说:“老汉我今年七十一,今天是头回受刺激。”烧烤兄弟说:“你让这奶奶走了,我的病就好了。”语言既符合人物的身份又让人捧腹。
后来,当核桃叔只得面对长相丑陋的富婆,二人的对话也极具笑点:富婆说:“人对缘份狗对毛嘛”核桃叔说:“看来,我这弯刀要对住你这葫芦瓢了。”富婆说:“看来,我这朵鲜花非要插到你这牛粪上不可了,”核桃叔说:“你要是鲜花,也是那狗尾巴花。”
现在,看春晚小品觉得无趣,听相声又颇觉无聊。有人说,这是人的欣赏水平提高使然,创作者水年已经很高,只不过是赶不上见多识广的欣赏者的欣赏水平提高得快。我不赞成这种观点,因为只要你重新欣赏二十年前的很多作品,就会觉得它历经多年仍那么既寓意深刻又妙趣横生。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说齐飞在编写《倒霉大叔的婚事》剧本时,对常倒霉和魏淑兰月下相见那段精雕细磨。为了追求生活真实,他花费很多时间提录音机在公园里偷听老年男女对话。此段传闻是否属实难以取证,但下边这段话却是齐飞真正说过的:“生活是河,创作是舟。作者只有深入生活,才能找到创作灵感。灵感像一张网,勤奋是它的经,想象是它的纬。只有把自己泡在生活里,多听多看,多思多想,才能创作出好作品,也就是多存芝麻好打油。《朝阳沟》的编剧杨兰春先生常说:生活有多深,作品有多高。对这一点,我深有体会。如果没有两次见到那位大嫂(魏淑兰原型),《倒霉大叔的婚事)就不可能诞生。”
看来,齐飞剧本写得好,并非妙手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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