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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礼俗传承的根在农村

2023-03-30    作者:杨景臣    来源:原创

传统礼俗传承的根在农村

  我们常骄傲自己是文明古国、礼仪之邦,宣扬我们传统文化的传承从没有中断。
  那么,我问大家,作为传统文化一部分的礼俗在当今是如何传承的?
  如果感觉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那就来我们农村看一看吧,在这里,传统礼俗不是作为文字被记录在书本中,而是用人的行为生动传承。
  以农村丧事为关联点举例说明吧:现在的农村仍然习惯用“五服”概念来区分本家关系的亲疏。五服是五种丧服,即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这五种丧服各是什么样、各穿多长时间、各是什么关系的人给什么关系的人穿的,在古代都有明确的规定。如斩衰,这是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服制三年。子及未嫁女为父母,媳为公婆,承重孙为祖父母,妻妾为夫,均服斩衰。在今天,虽然已经不像古代那样讲究细致了,但仍然有明确的要求,比如,脚上穿的服丧鞋,儿女的和孙子的差别就很大,儿女的丧鞋做工比孙子的要粗糙得多;再比如孝帽,作儿子的孝帽没有任何装饰,而作为孙子的孝帽,顶部两角各有一小块儿蓝布,作为曾孙子的孝帽,顶部两角却各有一小块红布。这种根据关系的近与远在丧服上有不同体视的作法,跟过去五服的详细规定的原则是一致的,比如,做工总是从粗到细,样式则从哀之重到哀之轻逐步变化。
  那么,这五种丧服在多大范围的本家适用呢?有一个简单的计算方法,那就是从自己算起,依次父亲、祖父、曾祖父、高祖父,共五代人。如果同姓本家某人和你拥有共同的祖先,如,曾祖父、高祖父,那你跟他的关系就比较近,算是没有出五服的近门本家。如果你的高祖父已经不是他的直系祖先,或者虽是他的直系祖先,但已经超过五代,那你们就算是出五服了,关系已经疏远,不算近门本家了。
  如果亲眼目睹农村丧事祭奠礼仪,那传统礼俗的代代相传就显得更加生动了,请看下文细节:

  灵堂设好后,棺材前是灵桌,灵桌前方左右各站一个执事,这两个执事是专门负责主持祭奠仪式的,而灵棚门口,也站个执事,他专门负责对来祭奠的人迎来送往。要吊唁的人昂然走来了,灵棚门口的执事赶紧高喊:“客到了”,随即,灵前两位执事高喊:“点纸吧”。这就等于宣布:这个吊唁人的祭奠行为正式开始。男女孝子听到这一声号令,立即埋头痛哭,嘴里念叨的是“我的亲爹嘞”或“我的亲娘嘞”。且看那来祭奠的人,不紧不慢地侧身向左右两位执事各作一个揖,意思是“劳驾你为我主持仪式。”而那两位执事也赶紧作揖还礼,意思是,谢谢你对我的尊重。

  下边就是具体行祭奠礼,农村祭奠礼就是传统的跪拜磕头,这种磕头礼样式很多,就是同样名称的跪拜礼,里边的程序也有细微的差别,常见的跪拜磕头名称有二十四拜、巧十三、九叩礼等。

  有时,来吊唁祭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而且,在祭奠的中间还会穿插一个“举哀”的环节,即,跪拜进行时,在一定时机(灵前祭酒时),头触地放声痛哭。带头行礼的人(主祭人)一哭,后边所有人(陪祭人)跟他一起哭。这时,灵前的执事会很快高喊:“请吧,请吧,少哭两声罢。”这时,主祭人可能不好意思立即停止,而故意表现出“不能自已”的悲痛,继续哭,这时,执事便会向前一步,弯腰伸手去拉他停止,这时,他就表现出不得不停止的样子。而后边的陪祭人还不知道前边主祭人已经停止,也没法抬头观察,就继续哭,这时,执事也不可能一一去拉他们了,于是便高喊:“随礼、随礼。”这样,陪祭人就明白前边主祭人已经停止举哀了,于是,他们也就停止(随礼)了。如果陪祭人中有个没有这方面经验的人,在这个环节往往闹笑话,大家一齐举哀后,他估计时间差不多了,该停止了,抬头一看,前边主祭和其他陪祭还齐刷刷地伏地在哭,他便赶紧埋头继续“痛哭”,等前边主祭已经结束举哀了,执事喊“随礼,随礼”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啥意思,不敢再贸然抬头了,继续哭,直至旁边的人拉扯提醒他,才停止,行为的前后对比令人发笑,而有经验的陪祭人一心埋头“痛哭”,只注意听“随礼”二字即停,显得稳重、协调。在古代,礼属于六艺之一,而且位列六艺之首,可见古人是很注意这方面的训练的。

  等这个(群)人祭奠结束了,执事会高喊:“孝子谢。”意思是,我代表孝子向你们前来祭奠表示感谢,这时,来祭奠的人,赶紧后退一步,向执事再作一个揖,意思是:不客气,回谢了。而紧接着,站在灵棚前的那位执事会对这群人高喊:“客棚里喝茶”。到此为止,这一个(群)人的祭奠仪式就全部结束了。

  祭奠时还有一个特殊环节,那就是请灵牌、还灵牌。这个环节只出现在起灵和路祭时。比如,起灵了,灵桌上的灵牌如何来到孝子手上?因为灵牌就是灵位,是事主先父(母)的象征,搬动它可不能随随便便,于是便有了“请”的仪式,如何请呢?要由主亲(娘家主事人)来请,普通的磕头环节不说,磕头结束后,主亲主祭人再向灵桌上的灵牌作揖,一步一揖走近它,从桌灵上抱起灵牌(抱起灵牌的瞬间动作一般需要灵桌前执事协助,执事看他下一步要请灵牌了,一般都是执事伸手从灵桌上拿起,再递给他。送灵牌的最后一步、从孝子手里取或还都是如此)后,高举灵牌,使牌灵面向陪祭人,主祭人缓缓作起落(其实就是抱着灵牌作揖)动作,陪祭人便随着灵牌起落作揖,这样的起落动作一般左边作一次,右边作一次,最后送到孝子手里,孝子接着后,主祭人再向灵牌作揖,逐步后退,每退一步,都向孝子怀里的灵牌作揖一次,待退到祭席最初位置后,再向灵桌前的执事作揖,对执事表示感谢,执事则高喊:“孝子谢”,这样,请灵牌的事就结束了。如果有路祭环节,主祭人需要把灵牌从孝子手里请到灵桌上,行完祭奠大礼,再把灵牌从灵桌上请下来,送还到孝子手上。不管是从灵桌请到孝子手上,还是从孝子手上请到灵桌上,都需要向灵牌所在的位置一步一作揖。拿到灵牌后,要举起来作作揖状,后边的陪祭人随着主祭人灵牌的起落也作作揖状。

  这些祭奠仪式把中国礼仪的礼尚往来和周到备至表现得淋漓尽致。

  丧事上,对娘家人(主亲)高规格礼遇也极能体现礼的特征。比如,埋殡当天的上午,娘家人的吊孝大队总是压阵,着力表现与其待遇相匹配的尊贵姿态,唢呐队见主亲驾到,吹奏音乐马上改换为热烈、悲痛的风格,而孝子孝媳立即起身拿起哀杖,步履匆匆迎接主亲车队,来到主亲车旁,孝子们白花花跪成一片,表示“进孝不够,又迎驾来迟”的歉意,明事理的主亲主事人这才缓步下车,轻轻把孝子搀起(按礼节,主亲不搀扶,不示意孝子起身,孝子是不能起身的),这样孝子哀哭着回赴灵堂,而主亲则被请进院子,由丧事总主持人(老董)亲自接待,待老董问清主亲总共来多少人后,由孝子用托盘托孝衣跪地献孝,旁边必然有执事喊话:“孝子献孝嘞”,主亲接过孝衣,孝子就地磕头致谢。然后,主亲开始给主亲吊唁团队分发孝衣,再然后,到礼桌付礼,献供品,一切安排就绪,主亲开始祭奠。吃饭时,主亲要被请到上位,在菜品、酒品、烟品方面也享受高规格待遇。
  起灵时,要由主亲请下灵牌交给承重孝子(承重孝子就是承担主丧任务的人,就是去世人的嫡长子,如果嫡长子已过世,承重的就是嫡长孙)。送葬时,摔过老盆的承重孝子由主亲主事人一路搀扶,尽显主亲身份之特殊。到墓地,棺材放入穴位后,位置是否恰当稳妥,也要最终经主亲点头。这些虽都是形式性的东西但充分体现了深厚的礼文化,
   还有一个细节有必要一提,抬棺材的武执事需要十六人,即便如此,有时因为棺材材质的原因,这十六个人抬起来走时仍然显得很吃力,如果天降大雨,去墓地的道路很泥泞,抬起棺材走就更艰难了,这时,孝子应该怎么做?是默不作声,还是讥笑这群武执事力气太小不能干?这两种作法显然都不妥。人家抬着事主亲人的灵柩艰难行走,作为孝子,此时固然是十分揪心的,心里会反复默念:“保重,保重,稳妥,稳妥,辛苦各位了。”但光心里说是不行的,应该用行动表示出来。什么样的行为才恰当得体呢?那就是向着灵柩方向跪下。这个跪下就是向各位执事表示最深挚、最衷心感谢的。民间也有个说法,这一跪是为灵柩里的亲人免罪的。总之,是用实际的诚恳行动向来帮忙的执事们表示感谢的。

  而这一跪所起到的作用就是使武执事们更加尽心竭力,他们心里不约而同翻滚起朴素而强烈的豪情善念:“谁家没有这样的事?将心比心,互相帮助嘛”!这样以来,整个送葬场面,悲痛的悲痛,帮忙的帮忙,就显得庄重、文明、协调,这就是礼文化的至美境界吧。
  试想另外一种情形,如果这些武执事抬着棺材艰难行走,而事主(孝子)不仅没有任何感谢的表示,反而表现出置身事外、冷眼看笑话的心理,那么,这些武执事也许会生出坏主意,来个“一不小心”把棺材弄个底朝天,或“脚下一滑”把棺材撂到路边的水沟里。在农村,因为事主平时疏远街坊或在丧事中怠慢执事而最终被执事刁难、捉弄、使坏的,屡见不鲜。这又反证,“礼”的表达在农村绝不敢大意疏忽。
  与上边情形类似的,还有春节那天街坊互拜祖先时的一个细节,街坊到邻家给邻家祖先照片行跪拜礼时,邻家主人在旁边该怎么做?若无其事地吸烟,还是傲慢地享受别人的敬礼?当然都不行,得体的做法是,赶紧弯下腰来,把作揖的双手放在膝前,一动不动地恭陪人家行礼,等人家磕完头,作最后一个揖时,自己再站直身体,把膝前的揖举起来跟人家还礼。这样恰当得体的礼仪细节仍然生动地体现出我们传统礼俗的礼尚往来、互相尊重的庄重崇高之美。
  每每看见城里殡仪馆中举行西式吊唁仪式草草进行三鞠躬时,我就联想到中国传统礼俗之庄重、精深、周到,而看见农村逐渐被城镇化,也开始走遗体告别、火化、公墓、三鞠躬模式时,我就深深地担心,代表中国深厚传统的礼俗文化传承会不会因此而中断。一种文化如果仅仅躺在书本而没有体现为人的行为,那这种文化恐怕也就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化石了。
该文章所属专题:原创、教学随笔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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