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涉及我姥姥那村的滩区搬迁工程已经完成了90%,偌大的封丘县顺河街村呈现出满眼的断壁残垣,偶见有人从废墟中搜捡可用的门窗家具,筛整出的旧砖码成大垛,等待附近愿意用旧砖的人将之拉走。留存记忆中的以“遮天蔽日的浓荫、集中连片的荒园”为特征的“姥姥那庄”彻底消失了。
看到这一幕,是我最后一次去姥姥家了,意外的是,我的姥姥家竟还留存着一棵枣树。这棵如期吐出嫩芽的弯腰枣树倔强地立于一堆瓦砾之中。我没有想到,是她,在为这个家站最后一班的岗,颇有悲壮意味地迎接我这个对这里魂牵梦萦的外甥。
是的,这棵枣树是旧相识。三十年前,这棵枣树还很小,就长在姥姥家东墙内侧的灶台旁,姥姥总习惯于顺便把清洗干净的笼布搭到它的枝丫上晾晒。记得那一年春天的一天,我从寄读的初中放学回姥姥家。令人惊喜的是,我的妈妈也在那里,映入眼帘的一幕便是姥姥和妈妈一块在那棵枣树旁做饭。姥姥忙着张罗炒菜,妈妈则坐在木墩上细细地拉着风箱烧锅,淡黄的枣花不时落在妈妈的头巾上。那是我一生难忘的幸福瞬间,我们三代人都暂时脱离了平时的忙碌,享受着偶然相聚的安静温馨。这棵枣树见证了那一刻。
然而,就是这一年的入冬,姥姥哮喘明显加重,整夜整夜地咳嗽,她在堂屋里咳嗽得撕心裂肺,我在西屋里听得痛彻心扉。即便如此,姥姥仍然早起给我做饭,多少年来,我一直怀疑,姥姥的病重可能跟给我早起做饭有关。今天,每当我在工作、生活中缺乏斗志、情绪低沉的时候,便总是想起姥姥,觉得活不出个人样就一定对不起姥姥为我付出的心血。
第二年,我考入了封丘一中。这一年的冬天,姥姥的病更重了,很多时候都需要躺在床上,而我则每逢星期天都骑车四十里到姥姥家探望她。坐在姥姥的身边多少次给姥姥“切脉”,当我感觉到姥姥的脉搏仍然跳动有力时便多一份安慰:姥姥的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晚上,我则坐在豆粒大的油灯下学习功课。我知道我这样辛苦地奔波对姥姥的病情毫无作用,很多人也劝我不要这样,可我依然执拗地坚持每周必回,在今天看来,那完全出于一个单纯少年对亲情的拳拳坚守。
第三年的农历三月十五日,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那一天的晚自习,我的时年十五岁的大弟突然站在了我的教室门口,这让我十分惊诧,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突然从五十里外的老家站在这里的呀?而且天已经黑这么久了!他把我拉到僻静处,告诉我,他骑车五十里,打听着路找到了封丘一中,就是要告诉我:姥姥去世了。
听到噩耗,我沉默片刻,便借故独自来到操场,躲着弟弟,趴在单杠上放声痛哭。直至情绪平复,才又找了弟弟,向班主任请了家,蹬着自行车连夜向家赶去。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夜回家的路上,月光很好,道旁刚刚长大的杨叶在春风中呼啦啦地响,而我的心里却一直在想:可惜我那可敬可怜的姥姥永远看不到这个世界了。
来到姥家时,姥姥已经入殓。我失声地哭,我四处里找,可是,我永远没有机会再找回我那慈祥善良的姥姥了。我从姥姥的遗物———帽子上,认真收集了她老人家的头发,夹在书中,保存了很多年。(大弟则用他那自学成才的手艺给姥姥画了逼真的遗像)
在姥姥的葬礼上,唢呐吹奏如泣如诉,更加重了我们悲哀,母亲、舅舅、知礼的堂舅们,加上我们这几个大大小小的外孙,在灵棚下哭成一团,远近街坊无不对姥姥的去世表示嗟悼惋惜。她老人家一生勤苦,与人为善,口讷质朴,命运多舛,是村里出了名的“人好命不好”的大好人。一个亲戚说,我姥姥一生的事迹足可以写成一部长篇小说。是的,关于这一点,母亲也多有讲述,姥姥一生的坎坷曲折胜过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的电视剧。直到姥姥去世时,家里依旧很穷,姥爷双手残疾,舅舅既无成家也无工作。姥姥的一生,吃尽人间苦楚,悲无半点幸福。
姥姥去世后的这么多年来,我常常想念她,同样的梦境反复出现:从路口的大老远处,便可看见她那废弃多年的旧宅竟然灯火辉煌,我诧异而怯生生地走进庭院才发现我的姥姥竟还“活”着,已经九十多岁了,身材矮了很多,佝偻着脊背,勉强还在烧锅做饭。我惊喜万分:姥姥啊,这么多年了,您竟然还活着啊,早知这样,我早就来看望您了啊!
类似的梦,我的母亲也做,估计都是因为姥姥这一生太亏,悲苦一生,享年也才六十五岁。这几年,每当我和母亲提到她,便都哀叹着说这样的话:如果她能活着,今年也不过九十几岁。唉┉┉
好在去年母亲和舅舅分别又给她重新扎了纸活,修缮了坟墓,心里才算踏实了很多。
巧合的是,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上文提到的大弟,突然给我发微信,分享儿时在姥姥家的点点滴滴的幸福记忆。然而,我只得遗憾地告诉他,我们的姥姥去世三十年后,她的旧宅也不在了,现在,我的姥姥家只剩下那棵枣树。
(写于外祖母三十周年忌日)
声明:著作权本站所有,未经书面授权,本文禁止转载,违者必究;但欢迎对此页面转发分享。